《石之花园》。

在南京,我正追寻我的曾叔父——维多利亚时期探险家托马斯·莱特·布莱基斯顿——的足迹。

石龟静立在我面前,面容冷峻,神情莫测而肃穆。它宽阔的圆鼻与低垂的眼睑透出一种默默承受的气质,仿佛毫无怨言地驮负着背上高耸的石碑——以及时光本身的重量。唇角若有似无的上扬,既像是参透世事的冷笑,又或许只是百年风霜将原本的轮廓打磨得圆融。它的凝视不带温度,却也无甚恶意,唯有那历经王朝兴衰仍岿然不动的永恒耐性。

巨型石碑四面皆空。本该镌刻诏书或箴言之处,唯余空茫:光滑石面上不见一字。无论此碑因何而立,当年的匠人未留只言片语,没有记载,没有诉说,只余一道旷古谜题。脚下地砖同样光滑如鉴,被岁月与无数往来此处的足迹打磨出温润光泽。

有时,当我行走在旅途中,会发现需要跋涉千里才能回到原点。但今日的旅程不仅跨越中国疆域,更穿透了时间本身。因为站在这座巨大石碑前的布莱基斯顿家族成员,我并非第一人。1861年3月,我的先祖托马斯·莱特·布莱基斯顿上尉曾立于此处,仰望着同一座历经风霜的碑碣。  

如今160多年后,我竟也站在他曾驻足的方位。石碑的肌理、碑周林木的静谧、甚至风中浮动的气息,都让我与他产生了真切而亲密的联结。他的指尖是否如我此刻这般抚过石面?历史的重量是否也随陵园冷风一同压上他肩头?往昔的幽灵在此徘徊,不仅镌刻于石碑的岩纹里,更荡漾在历代访客的无声共鸣中——探险者、帝王、漂泊者,以及此刻的我。  

然而纵使如布莱基斯顿与我,也不过是此地的短暂过客。这片土地终究属于深藏在石门后的那位墓主:一位以远见与铁腕缔造延续近三百年王朝的帝王。

朱元璋于1328年出生。他从赤贫农民跃升为中国皇帝的人生轨迹,交织着坚韧、野心与冷酷。作为明太祖,他创立了明朝,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变革性的统治者之一。

安徽:寒微起兵戈
朱元璋生于安徽一户贫苦农家,自幼饱经磨难。饥荒与瘟疫夺去双亲后,他栖身佛寺为僧,在此习得读写——这对当时的底层百姓堪称奇迹。然而元末乱世很快将他推向更宏大的命运。

14世纪中叶,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因腐败、内讧与农民起义摇摇欲坠。朱元璋加入以宗教狂热与反元情绪为旗帜的红巾军起义。凭借智慧与统帅力,他迅速脱颖而出,最终掌控了一支强悍的军队。

铁血定乾坤
1356年,朱元璋以武力与权谋攻克南京,建立根据地。此后十年间,他逐步扫平割据军阀与元朝残部。1368年,他称帝建明,定年号“洪武”,取“武德浩大”之意。明军北伐攻占元大都(今北京),末代元帝北逃蒙古,终结了蒙古人在中原的统治。

作为帝王,洪武帝以严酷铁腕著称。为杜绝前朝腐败痼疾,他推行全面改革:中央集权,削弱可能威胁皇权的贵族与官僚;恢复并完善基于儒家思想的科举制度,以才学而非出身选拔官员。

农耕固国本
洪武的经济政策着力重建战乱后的民生。他推行均田制,鼓励自给自足;大兴水利、减免农税,提升农业产出,巩固儒家“以农立国”的理想。商业虽因严控市场而繁荣,但他始终警惕商人阶层,视其为潜在乱源。

军事上,他建立世袭军户制度确保军队效忠皇权,重修长城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对外保持防御姿态,严防异域文化渗透。

暮年疑云深
尽管功绩卓著,洪武晚年却深陷猜忌与暴虐。他以整肃阴谋为名诛杀数万官员,连亲子亦难逃怀疑。1398年驾崩后,其孙建文帝短暂继位,旋被燕王朱棣(即永乐帝)推翻。

洪武帝留下的,是一个稳定、集权、繁荣的帝国,为明朝近三百年国祚奠定根基。他的遗产复杂交织着革新远见、专制暴政,以及对中华治理体系的深远影响。

余响越千年
1398年洪武帝逝世后,血腥的皇位之争催生出中国历史上最具开拓精神的永乐时代。此后数百年间,王朝兴替、疆域重塑、文明碰撞。南海上漂来装载钟表、火枪与鸦片的西洋舰船;英吉利人叩关求贸,而华夏大地即将在太平天国的烈焰中震颤——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褶皱里,我的曾叔父托马斯·布莱基斯顿,走进了东方故事的篇章。

Thomas Wright Blakiston

布莱基斯顿与伙伴们
托马斯·莱特·布莱基斯顿——军人、商人、鸟类学家兼探险家——是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多面手,骨子里浸染着永不餍足的好奇心与冒险精神。对探索与科学的热忱,驱使他走向世界最偏远的角落:寻找未标源头的大河,攀登欧洲人未见的峰峦,记录羽翼鳞甲尚未入册的奇兽。

这位准男爵之子曾参与克里米亚战争,加入勘测美加边境西段的帕利瑟探险队,是首位目睹艾伯塔省沃特顿湖群的白人(并以博物学家查尔斯·沃特顿为之命名)。1859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他派驻广州。中国令他着迷,正是在这座南国商埠,他决意发起长江探险。

伟大的长江远征
石碑旁,一株巨樟将树影泼洒在青石平台上。我坐着在笔记本上涂写,孩童嬉闹声与家长絮语交织。
我幻想布莱基斯顿也曾坐在这里——或许正是同一片树荫下——速写眼前景致,与向导讨价还价。这群英国人远离故土,执行一项注定载入史册(及家族传说)的任务。

The seal of the Taipings

1861年2月12日,布莱基斯顿与同伴乘英国皇家海军舰艇”泰坦号”从上海启程溯江而上。他向赞助人宣称此行是勘察任务,实则更似少年冒险故事的现实版。这支欢乐队伍包括第十七枪骑兵团中校H·A·萨雷尔、阿尔弗雷德·巴顿医生,以及名字如诗般奇妙的美国圣公会差会传教士谢卫楼牧师。每人各怀心思:牧师渴望拯救灵魂,中校窥探军事机遇,而托马斯作为务实商人,则试图寻找一条跨越喜马拉雅、连接中国与英属印度的商路。

在游记《长江五月行》中,他笔调轻快好奇,夹杂着典型英国式得体与帝国精英的优雅傲慢:”我们一行四名欧洲人、四名锡克教徒与四名中国人,”他写道,”但其中一位华人因病被遣返汉口。”中国随员包括一名”文书”(传教士的汉文教师)与两名”仆童”,仅以音译名”奎奎”、”彬奎”记录。四名锡克教徒作为护卫与杂役随行,由坚毅的哈维尔达尔·库马尔·汗率领,隶属女王陛下第十一旁遮普步兵团。

这场远征弥漫着殖民时代的莽撞气息,宛如闯入未知之境的狂欢。但此刻坐在巨龟旁,我深感往昔绝非仅是冒险故事与故纸堆里的数据。历史从土壤渗出,在林间低语,于石纹中流转。我的21世纪之旅——揣着护照与智能手机——竟奇妙地画出一道时空闭环。尽管来此的动机与先祖截然不同,此刻我却真切感到自己正续写着托马斯开启的故事。

白银传说
布莱基斯顿的探险队属自发组织,费用均需自筹。他们携带墨西哥银元与碎银”两”作为盘缠,用于雇佣挑夫、购置补给与租用船只。

在《长江五月行》中,他详列携带的银两与装备,这份维多利亚式清单透露出大英子民深信能以周密行囊与坚定信念征服混沌世界的傲气:”每人携带450两白银……约合600美元。为避免沉船等意外损失,我们将银两分装各处。”他写道,”我的那份塞在旧袜子里,与各类物件为伴:一包挨着六分仪;另一包夹在铅弹袋与’柯蒂斯-哈维’火药罐这对危险伴侣之间;其余则与航海年鉴、对数表、法兰绒衫、奎宁、鱼钩及信纸混装,力求每箱重量均衡。”

太平烽火
当布莱基斯顿一行人溯江时,太平天国运动正如火如荼。这场惨烈内战夺去三四千万生命,堪称人类史上最血腥战争。但凭着典型英国式决心,探险队继续前行。此后四个月,他们多次与太平军交火。

在屏山(原文Pingshan疑为笔误),队伍遭遇激烈抵抗。布莱基斯顿回忆道:”许久后第一枪响起,旋即火铳抬枪如雨点般向我们倾泻。”
“走到船尾……发现船长与中国仆役蜷缩在舱室瑟瑟发抖。我们本可立即还击,撂倒几个墙头守军迅速结束战斗,但决定先等对方击中船只再行动手。”
“然而尽管枪炮轰鸣持续一个半小时,竟无一弹近身。停火后我们断定对方只放了空枪。但既挂英国国旗,此等行径实属对帝国旗帜的严重侮辱。”

据载,他们向屏山知府发出措辞强硬的致歉要求,但局势已无可挽回。3月28日夜,大批民众涌向江岸企图屠尽探险队。
“最初以为全城百姓倾巢来袭,”布莱基斯顿续写,”在大型帆船上的巴顿医生冲上岸想回自己船,却发现缆绳已断船只离岸,千钧一发之际跃上船尾。”
“我们船上乱作一团:众人持枪冲向舷梯,有人险些误杀收跳板的船员;锡克士兵双管枪抵住舷墙;船长面如死灰抱头乱窜,打翻油灯绊倒杂物,直到被我们一巴掌扇进角落发呆。从老船长到独眼厨子,船上鬼哭狼嚎。”

枪林弹雨中,众人勉强驾船离岸。载着医生与锡克士兵的小船亦脱险。混乱中谢卫楼牧师失散。布莱基斯顿以枪抵舵手脑门才令船靠岸,决心拂晓救援。

黎明时分,他佩左轮与剑,携一名持枪锡克士兵沿岸搜寻。两小时后与巴顿医生、锡克士兵及失踪的谢卫楼会合。惊魂未定的队伍决定”智勇以退为上”,船夫们更是欢天喜地调转船头。1861年6月30日,探险队抵达长江口返回上海。

神道悠悠
我离开冥思的巨龟,沿石像夹道的卵石神道徐行。明孝陵神道宛如幽邃长廊,两侧石兽如哨兵伫立:非为装饰,乃护佑帝王永恒之旅的象征守卫。狮、象、麒麟、骏马成对而立,每尊皆整石雕琢,风蚀斑驳而岿然不动。

此处静极:无车马喧,唯闻鸟鸣、足音与王朝记忆的轻颤。这不仅是林间漫步,更是穿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国仪典核心的历史穿行。

伞影人潮
忽然间,青石道上人流如凭空浮现。各色阳伞——雪青、靛蓝、玄黑——在树荫下花朵般绽开,遮蔽正午骄阳。白裙女子翩然掠过,碎步丈量着滤过叶隙的光斑。

方才幽寂的神道此刻漾起人声絮语与足音轻叩。石骆驼漠然俯视游人头顶,似对百年人潮无动于衷。它们的影子斜铺道上,宛如历史自身的延伸。

庄严与世俗在此奇妙交融:游客举手机寻最佳角度,孩童在石兽腿间追逐嬉戏,红发少女如古画卷上一抹叛逆的朱砂,点破绿意沉静。

武士凝望
神道氛围骤变。温驯石兽队列让位于森严武士像。我步入两尊巨像之间,它们凝驻于永恒的守望,岩刻面容沉淀着世纪之重。甲胄华美,鳞纹密布,佩剑倚袍,双手交叠,似待帝王检阅。威仪兼具守护与威慑。

此段神道气场迥异。林梢私语依旧,但空气里浮沉着权力的余烬。这些非装饰物,而是帝陵守卫。每尊巨像皆似跨时空哨兵,以石质决意审视过客。我不觉放缓脚步。它们的凝视不带威胁,却极肃穆,恍在提醒:此处非普通古迹,乃神圣禁域。洪武皇帝在此长眠,而石卫仍恪守护陵之责。

文臣默立
穿过武士阵,肃杀之气化作文臣的静穆威仪。着广袖长袍、戴展翅冠的文官们拱手而立,守护思想、律法与礼制。他们面容宁和,神情淡泊,似已在林间冥思数百春秋。

这段神道浸润着深沉的静谧。或许石像在昭示:帝王伟力不仅存于刀剑甲胄,更寓于智慧、礼法与无声的传统之重。前方陵墓非征服者寝宫,而是统治哲学的终极体现——武力与文治、进取与克制的完美平衡。

建筑之巅
巨阶引向一条隧道入口。步入瞬间凉意沁骨。声浪被甬道吞噬,足音在潮湿穹顶下荡成空响。砖壁在幽光中泛着湿痕,恍若古老巨兽的喉管。仿佛正被吞咽入山体骨髓。

这似是最后的朝圣之路——面谒死者的仪典通道。但真相更扑朔迷离:洪武帝真冢隐于附近山丘之下,位置成谜,从未开启,无人知晓其中埋藏何等瑰宝、秘辛或永恒的静默。

故这隧道不仅是物理通道,更是隐喻与阈限——连接可见与想象、历史与传说的迷廊。

重见天光
攀至顶端,天光骤亮。眼前建筑以锐利线条宣告:天子在此安息。

朱红高墙——明王朝的帝王赤——被素白拱门割裂。琉璃鸱吻层叠的孔雀绿与青金石蓝檐角冲天而起,斗拱如凝浪托举飞檐。我沿墙基徐行,震慑于建筑的尺度与精妙。每处细节皆在营造威仪:基座的几何刚毅,檐角的飞扬恣意,连斜掠红墙的阴影都如仪仗旌旗。

然而这般壮丽非为揭示,而是遮蔽。建筑不仅能容纳,更能宣言。此殿不仅标记陵墓入口,更昭示帝国存在。亡者虽缄默,但在中国,他们仍在砖瓦岩纹中低语。

The Hongwu Emperor

帝王威仪
殿内肃穆中,我与洪武帝直面。朱元璋:农夫、僧侣、反贼、征服者、帝王。画像上的他近乎慈祥,笔触温润虔诚:面庞敷染岁月与智慧的淡彩,银须如文人运笔般疏朗有致。低垂的眉眼静若止水,金龙纹锦袍加身,却以克制神情凝视前方,恍若沉思儒家经典,而非那个以铁血缔造的帝国。

面具之后
帝王温厚面容下,藏着一个从饥馑瘟疫中攀上龙椅的灵魂。这个孤儿曾行乞求生,在农民起义中崛起,以血雨湮没元朝。他多疑至屠戮数万臣僚——有时仅因耳语、梦境或凶兆。

此即中国帝王悖论:他显露出仁君圣主的庄重慈祥,真相却蛰伏于织锦纹路间——这是个被乱世锻造,以铁腕与猜忌缔造秩序之人。律法严苛,刑罚酷烈,目光如炬。

交汇时刻
在此地,历史、时光、行旅与记忆轰然交汇。托马斯·莱特·布莱基斯顿、无字巨碑、明太祖与我——这位缠绕科技却仍属历史产物的21世纪旅人——皆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但故事中最庞大的存在仍是洪武帝。他沉睡于红墙后林木葱茏的宝顶之下,未被惊扰,未被开启。仿佛中国尚未准备好与他重逢,仿佛明王朝开创者即使在死亡中,仍保持永恒的莫测。

我久久凝视他的面容。愈是端详,愈觉非见肖像,而是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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